1、浮萍(一)(2/6)
客人走后,铁匠训她:“一把菜刀罢了,值得你提枪?”
小昭认真:“这次让一把菜刀,下次便让得更多,一让再让,那还了得!”
铁匠无奈。
小昭能吓人、会写字,偶尔还能从阿母口中学几句“风雅”的酸词儿。路过村子的相士为答谢铁匠的赏钱,恭维说小昭今后必能做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样的安稳日子一直过到了元康二年。
这一年,小昭九岁。
史书上的元康二年是猩红的一年。
在小昭的记忆里,这一年却是昏黑的——春日始于一个昏暗的清晨,冷冽分毫不消,大地迟未回暖,洛水上坚冰难融,绵延映出凝滞如永夜的暗色。
小昭的家乡在弘农郡东一个临洛水的小小村落,去岁三辅大旱、粮价暴涨,连带着远近遭灾。村中因有河流不断,免遭此祸,但传闻中的惨景令人心中颤栗,家家户户都私下攒了比往年多一些的粮食。
孟春时节,官道上的冰雪还不曾消融,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将军便出现在了茫茫雪野的那头,突兀如同天外来客。
将军进村来征粮。
将军走后,周遭粮价大涨,一斛千金,直逼三辅。幸而众人早有囤积,虽散去大半,熬肠刮肚,总能勉强支撑。
邻村的银花送粮回家,说三辅至弘农、河东以西已成人间炼狱,“菜人”比比皆是。
小昭还是听不懂,回去问阿母什么是“菜人”。
阿母这次没有打她,只是摸着她的头发沉默了许久。
那时众人还没有想到,元康二年春日的昏沉不仅没有随着将军远去,反而刚刚开始。
二月、三月、四月,天空永远灰败无云。
日光惨白,照得洛水一片沉沉死气。黑冰融化后,水面泛起诡异的微红,随后像被吞食一般连连下跌,几近断流。
阿父时常望着河水发呆,还总在夜里低声和阿母商量着什么。
太平十年之久的中原大地隐有颤声,乱世将至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清明过后不久,村里又来了一队兵。
上回的将军好歹是索要,这回的兵却到了直接抢的地步。
他们一个个血淋淋、恶狠狠,络腮胡上沾满血浆。小昭眼瞧着几个兵冲进了一户人家里,出来时手中便多了几兜米和一串五铢钱。家中的男人追出来,抱着一个兵的腿苦苦哀求,被他一脚踹到门槛上,吐了几口血就不动了。
跟过来的女人丧失了神智,竟不管不顾地扑到男人的尸体前哀嚎,那兵烦不胜烦,顺手一刀砍断她的脖颈,扬长而去。
小昭吓坏了,铁匠连忙将她抱到地窖里去,嘱咐她无论如何都不许出来。小昭捂着耳朵缩到天黑,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唤了一声“阿父”。
总响着沸腾水声的铁匠铺子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动静。
她从地窖中爬出来。
墙上悬着的刀枪剑戟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午间炉里炼的一腔铁水空了,地面多了个姿态扭曲的“铁人”。
小昭捡起一把短刀,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被那铁人绊了一跤才恍然大悟,哑着嗓子哭道:“阿父……”
——阿父永远不能答了。
她将短刀别在腰上,急急跑回家,没有找到阿母,跟着几个乡亲跑到附近的山中藏身。万幸,阿母听见动静便带着邻居的妇人躲进了山里,免遭一难。
母女俩抱头哭了一场,又躲了一日才敢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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