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悼玉(二)(2/3)
“慎名”——韩仪最后用这两个字形容他。
那时小昭完全想不到,自己竟早就见过这传闻中的人物,更想不到重逢时他还记得她。
“小昭,”商樾见她沉思不言,便开口唤她,“你阿母呢?”
她鼻尖微酸,忍着所有的复杂情绪,低声答道:“阿母已经不在了。”
“那……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小昭摇头。
商樾走近了些,淡淡的熏香萦绕在她的鼻尖,这次她嗅了出来,是梅花和松叶的味道。
“既然亲族尽死……”他低下头来看她,语气疑惑,“你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这话问得近乎恶毒。
若非对面是这样一位以悲悯著称之人,她简直怀疑他是要劝她轻生。
“活着是很痛苦的,尤其是在这样的世道里。”商樾抬手摸了摸她纷乱的头发,很真诚地说,“就算寻到了暂时的居所,谁又能保证它一定可靠?”
“高门华屋、泥墙草棚,逢灾祸时,都是一样地脆弱。若生出希冀,再见破灭,岂非残忍?”
小昭想起一夕覆灭的韩氏,面色煞白,抖着嘴唇久久说不出话来。商樾将她额前的发丝一一理好,留下了一句“珍重”。
谁料他刚刚转过身,一只手便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手白皙劲瘦,用力得青筋毕露。
“若公子不愿收留我——”
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拒绝之意,小昭只觉一颗心直直向下坠去,但她不愿错失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仪,慌乱地捉住了他的衣袖,想同他多说几句话:“……能否看在这一面之缘,帮我妹妹寻一个医师?若是劳烦……帮我寻到妹妹就好,今日胡兵劫掠,我同她失散了。”
“妹妹?”
商樾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笑容中似乎带了些淡不可觉的嘲讽:“所以……你求我,是因为你在这个世间仍有牵挂之人。”
“活下去,也是为了她们吗?”
她为什么而活着?
这个问题,从前她想不清楚,但从东苑的大火中、从思过楼的密道里奔逃而出后,她对着初升的太阳,终于想清楚了答案。
袖口砸下的玉佩、阿树伸出的手、心中深埋的恨意,都是她前行的推力。
但让她活下来的,是年幼时在逼仄铺子里锻造的回忆——她举着沉重的铁锤,一遍一遍地锤锻。铁料由炽热变得黯淡,再被重新烧红,凿出闪瞬即逝的火花。
可那一霎的光火,是如此绚烂耀目,她投身入天地的大熔炉中,还未拥有过这样极致灿烂的一刻!
“人只要活着,怎么会没有牵挂?但……我求公子,是为了我自己。”小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恳切道,“天地辽阔,我来过一场,还没有长大……我要活下去,我不甘心!”
商樾目光浮动,没有言语。
小昭像是抓着最后一块浮木般紧抓着他的衣袖,风吹动长渠中的枯荷,拂弄过女孩方被理好的发丝。
发丝后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年轻、锐利,明亮似烧。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松开那只紧抓的手时,商樾缓缓抬眼,忽然说了一句:“你来。”
他握住她的手,牵她走了两步,觉得有些不妥,便松了手,拉住了那串挂在她手腕上的甜粽。
商樾一路将她引到了道旁,问她:“会骑马吗?”
小昭这时才如梦初醒。
今日出行,他并没有带旁的仆从,问这一句,便是应允要收留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