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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衍都多雨水,雨线密匝,常常模糊掉阙宇楼阁,目之所及处,萧瑟不似人间。
直至十一岁那年岁末,赫塔维斯才又回到阳寂,一别两度春秋。
赫塔维斯自前尘里抬眼,见甘霖仍卧在榻上,垂眸敛目,对方像是仍沉在什么旧事中,没挣脱。
这霎那,赫塔维斯倏忽产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熟稔感,好似他与甘霖均脱离了世俗躯壳,低迷又惘怅地挨到了一块儿。哪怕他们相识不过半日,此前从未见过。
赫塔维斯因这种想法讶然一瞬。
也在此刻,甘霖掀眼看过来。就在这个提问后,季瑜蹙了蹙眉。
"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讲话?"
他说话间仍看着甘霖,方才的慌乱随呼吸平复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就渐渐浮现在脸上,取代掉面对父兄时的温驯。
“甘、霖,”季瑜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名字,“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吧。你是我兄长的通房奴?”
大景权贵好男风,可男妓自有其称呼,没有同女妓混叫的理,遑论“通房”这一房中女婢奴仆的专称。可通房后面,也鲜有加奴字的说法。
甘霖上回听见这么唤男妓的,还是前世在衍都时碰见的世家子。
那混球养了个眉清目秀的倌儿,硬叫人穿着女子服饰,整日扑粉戴钗,进到酒肆包厢时指使人给在座的二世祖们脱靴坐腿,说那少年是自己养的通房奴,酒肉局间靡靡笑作一团。
人活成那样,已被作践得不像是人。甘霖当日嫌恶心,早早离开了。
而如今,季瑜说他是通房奴。
不待他回应,赫塔维斯先开了口。
“阿瑜,”赫塔维斯神色不虞,“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季瑜立刻垂首下去,小声道:“兄长教训的是。我只是只是还未通晓过房中事,也从未对男风有所涉,一时口直心快,冲撞了兄长,并非刻意为之。”
他话回得快,人动作得也快,音刚落,就已经恭恭敬敬跪到了地上,那语气里听不出不忿,只有全任赫塔维斯教训的恭顺。
“阿瑜说错话了,兄长罚我吧。”
甘霖冷眼瞧着这一幕。熹光落到季瑜发间,给那垂柔的乌发投上几缕异彩,像兽类皮毛色泽的伪装。
“可你方才折辱的对象不是我,致歉的话也不应是对我。”赫塔维斯说,“你今年十五岁,也到了应该习晓人事的年纪,有些道理书中学不到,总得由别的来教。”
他话说完,瞥了甘霖一眼。
后者也刚刚侧目过来,二人视线又碰到一处。分明又是凑巧,却更像刻意为之的商讨。
不知怎的,赫塔维斯在这一眼中感觉到了讥诮,尽管它转瞬而逝,如夜间莲合,枝上霜消。
甘霖微微倾身,恢复成人前温驯的样子,说:“世子来讲就好。”
赫塔维斯这才收回了目光。
“昨夜沈万良在自家宅院内,同那嵯垣人私连,谈话间提到了你,”赫塔维斯顿了顿,“我派去的暗卫听得清晰,那沈万良说,‘幸好今岁是二公子协助分拨种粮’。阿瑜,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兄长!”季瑜忽然抬起眼,眼睛睁大了,眸间满是诧然。
紧接着,他又拜下去,愤然道:“阿瑜不知!兄长若是怀疑,大可将我也一同抓入牢中,何必这样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