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汉月

17、冬狩(三)(3/5)

膏的清苦,还有一丝极淡的、冯妙莲身上特有的甜味儿——像奶味,又混合了一丝清冽的梅香。

他还能感觉到那件袈裟的分量——它正披覆在另一个鲜活的生命上。那袈裟原是他受戒后,师父亲手所传,伴随他多年,浸透了梵香与经文,本应是隔绝尘缘的屏障,此刻却成了一个稚嫩身躯的温暖来源。

这感觉陌生而……逾矩。

“唔……”榻上的小皇帝再次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带着些许痛楚。他身上的伤口显然仍在折磨着他。

高识立即睁开眼,只见他眉头紧蹙,额间渗出细汗。

几乎是同时,裹在袈裟里的冯妙莲亦被这细微的动静搅扰了心神。但她并未醒来,只是下意识地转向龙榻方向,小手也在隐囊上拍了拍——仿佛在哄小皇帝入睡。

高识心口微顿——冯家女郎虽小,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当然,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他起身上前,小心地拿枕边的丝帕替少年天子擦去薄汗,又轻手轻脚地给他把了脉——还好,并无大碍。案边有侍御师留下的膏药,他再次替小皇帝敷上些。药膏清凉,小皇帝再次安静下来,陷入沉睡。

高识却没有离开,他立在当场,目光在皇帝与冯妙莲之间无声流转——一个是万乘之尊,即便重伤依然维系着帝王威仪的少年;一个是璞玉浑金,仿似无拘无束、却会在梦里无奈呼唤阿母的贵女。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说的亲密与羁绊,是他这个方外之人难以理解的尘世因缘。他头一次感到艳羡,甚而产生了一丝丝的……妒忌。

杂念如同魔音,无孔不入。

他忽而就想起师兄方才的话来——是呀!若非当年国史案屠尽高门嫡枝,他们本应是这金尊玉贵中的一员,出则宝马香车,入则……

他在想什么?心绪被强行掐断。他觉得自己定是着了魔!师兄被富贵仇恨遮蔽了眼,将师父的教导、修行的道心悉数抛诸脑后,他岂可重蹈覆辙!

何况,他这些日子为西行苦心奔走,不就是为了远离俗世纷扰,逃脱五相悲喜么?他想起阿母的苦苦相逼来……是了,他就是这股漩涡的中心,唯有他走了,这一汪池水才能重新恢复宁静——阿母不必执迷复仇,师兄不必执着翻案,而他自己,亦可破除我执,成就大道……

半透的屏风外,双三念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拳头微微攥紧——小法师盘桓龙榻,意欲何为?若非进殿前已按例搜身,他差点要唤禁卫来!

未等他冲进去,却见小和尚似想通了什么,默默退了回来,重又坐回屏风前,闭目打坐。

双三念提起的心,这才放了回去。一个哈欠打过,他觉得自己简直疑心过了头,那可是高僧……

夜更深了,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三道交错起伏的、平稳的呼吸。

高识这一次彻底沉静下来。他不再试图抗拒周遭的尘世气息,而是将这一切——帝王的隐忍、贵女的娇憨、殿宇的幽深、炭火的温暖……都视为万丈红尘的一部分。他以经文化解苦厄,以法心观照众生,却不再轻易为之所动。

他端坐于屏风一侧,如同一道分隔内外的界碑,内里是两个沉睡的少年,外边则是颠倒的众生与诡谲的朝局。

而他,只是个冷眼旁观的过客,如同袖手低眉的佛像,静看红尘喜悲!

一炷香后,双三念再瞧了眼里间,只见小皇帝睡得深沉,冯家贵女裹着僧袍亦睡得香甜,而那位近在咫尺的小法师,则依旧保持着跏趺而坐的姿势,眉眼低垂,仿佛从未动过,摇曳的烛影笼在他的身上,好似给他打上了一层静谧而慈悲的佛光。

长夜漫漫,经文低回,一室三人,呼吸交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