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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萧莞尔。
如今的崔芜已非昔日逃妾,她在外人面前越来越有关中主君的威严,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叫人拿捏不准她所思所想。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如此确实能令手下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冒犯上位者权威,却也拉远了与身边人的距离感。
幸好,她在秦萧面前从不如此。
无论是时不时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还是直白而不加掩饰的举动,都让秦萧意识到,他于她是不一样的。
她心里有条泾渭分明的红线,而他一直被划分在“线”里头。
以秦萧的老成持重,都忍不住露出会心笑意。
鹿肉烤得外酥里嫩,崔芜吃得极其满足,本就鲜润的朱唇浮着一层油光,瞧着娇艳欲滴。
秦萧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秦某记得,阿芜曾说过,之所以乱世搏命,无非是想为自己挣出一方天地,不必看人眼色,能过
自己想过的日子?”
崔芜吃了半盘鹿肉,又怕进补太过,挑了两筷野蔬进嘴:“不错。”
秦萧:“于阿芜而言,怎样的日子才算随心所欲,不必看人眼色?
崔芜沉吟片刻,摸了摸小炉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做的地方,不会被当成笼中鸟一样囚困后院,更不会因为女子身份受人指摘。”
她品着甜滋滋的米酒,一边思忖,一边徐徐道来:“还有,能护住身边人,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必流离失所,不必易子而食,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屋。”
“今日我据了个关中,来日,我还想占更大的地盘、谋更远的前程、改变更多的人。”
“自我开始,女人不必再受成规束缚。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以夫为天,都是狗屁!我希望她们能走出院墙,走向天地,想行商就行商,想入仕就入仕,不会被区区性别禁锢住脚步。”
“我更希望,日后史书如果提起我,写下的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或是谁的姊妹,而是我崔芜的名字。”
“我行于天地,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不管是一方豪强、割据诸侯,亦或是旁的什么,出现在史书上的名字,都只有崔芜一人。”
“这天底下,谁也不配我做他的附庸!”
崔芜酒量不佳,两杯米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薄薄醉意。皎然如玉的面颊上浮起酡红,纤长睫毛亦浮动着盈盈水光,本该是孱弱楚楚的相貌,却因她眼睛里的光和掷地有声的“妄言”,显露出不同于寻常艳女的悍利之气。
那不是世俗认可的女子姿态,却出奇的好看。
秦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理解了孙彦,对着这样一个人,生出占有之心再寻常不过。
想拥有她、独占她,就像占有稀世珍宝一样藏于最隐秘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让看。
但是不行。
这是不对的,亦不是崔芜想要的。她有如此胸襟、如此手段,就像一只羽翼初长成的彩凤,只待风起云涌,便可一飞冲天。
如何能让她为了某一人的私心,从此自断羽翼,困守于后院之中?
秦萧自心底涌出叹息,晃了晃杯中甜酒:“这般志向,倒叫秦某想起一个人。”
崔芜忽闪着水光盈盈的眼:“谁?”
秦萧:“前朝女帝。”
崔芜讶异。
她惊讶的不是秦萧拿她作比的人选,而是秦萧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破她心底野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