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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烤的鹿肉金黄酥烂,秦萧用得极痛快,忽而想起有一年年关,他于凉州城外猎了两头半大鹿崽,一时心血来潮,充当年礼送去凤翔。
颜适回来禀报说,崔芜很是喜欢,当天就炖了鹿羹,剩下的送进冰窖冻住,说是等秦萧来了烤着吃。
他慢慢住了筷,偏头瞧着崔芜用饭,唇上沾了一层油亮水光,色泽鲜艳欲滴,极是可人。
仿佛是身体本能,他伸出手,用指腹为她抹去嘴角油渍。
崔芜并无抗拒,反而弯下眉眼,瞳仁仿佛洒落一把星辉。
秦萧只觉心情舒畅,原本举棋不定之处,突然就释怀了。
“这样已经很好,”他想,“能日日见到她,一起坐下用饭,彼此言笑亲密无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这一生都在不断挥别:嫡兄教养他长大,却在成年后百般提防。嫡母温柔慈爱,却只想他为嫡兄铺路。生母囚困后宅、受尽凌辱,临终只愿亲生孩儿孤单一生,再不能为祸女子。
秦萧从不奢望留住什么,当他向崔芜下跪称臣,亲手献上那枚虎符时,是真的下定决心退回那道名为“君臣”的红线后。
如果不是崔芜不断地靠近、一反常态地攫取,这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结局:做一个孤臣悍将,执干戈收复幽云,而后挂印交权,以富贵闲人的身份终老。
以他与崔芜的情分,只要他识相退让,她大约不会过分逼迫,走到鸟尽弓藏的那一步。
但崔芜的态度是他始料未及的,她不甘于只做“君臣”,却也不曾把话说开。她不断越过“君臣”间的界线,用言语、用行动告诉他,他于她是不同的。
秦萧一度惶惑不适,拿不准应有的姿态,以致谨小慎微过了头。但现在,他只想默默享受这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
不需说破,也不必挑明,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他盯着崔芜的时间有些久,女帝摸了摸脸:“怎么,是我脸花了,还是沾了污渍?”
秦萧笑了笑,随便寻了个借口:“今日鹿肉甚是美味,不觉用多了,有些饱胀。”
崔芜信以为真,命阿绰送上山楂茶,又道:“兄长若喜欢,剩下的清炖了,留着你晚上用,如何?”
女帝加恩,做臣子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秦萧颔首:“甚好。”
却没留心,崔芜如此说,就是要将他留在宫里用晚饭。
此时已然入夏,北地虽比南边强些,午后也难免炎热,屋里更是闷热异常。
幸而女帝体恤,许六部值房用冰,这才稍稍好过。
逐月踩着夏蝉绵长的“咿呀”声走进中书省值房,竹帘挑起,凉意沁入发肤,隔绝了暑热。掀帘的动静惊动屋里人,众多着官服的男子回过头,虽然出身各异、面貌不同,眼神却如出一辙。
像极了狼群打量闯入领地的异类。
第一次面对此情此景时,逐月紧张得指尖打颤,手心被汗水湿透,在案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但是现在,她已可以挺直腰板、面不改色。
“奉陛下口谕,宁安侯韩筠、忠勇侯岑明平江南有功,封怀化大将军,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她朗声道,“请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本朝武将品级效仿前朝,怀化大将军为高级武将,正三品。巧的是,秦萧所领枢密使之职,亦是正三品。
一边是情深恩笃的“结拜义兄”,一边是追随多年的心腹部将,女帝这碗水端得极平。
值房里的男人们这才动了,有人殷勤着搬来座椅:“拟旨需时,逐月姑娘不妨坐下用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