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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曾告诉过孙卿, 此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若有, 则不必旁人动手,朕自己先除了去,”她悠悠地说,“你该庆幸那孩子不在了,否则今日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
话虽未说得十分明白, 意思却很清楚。刹那间, 孙彦心头刚浮起的希望四分五裂,整个人好似被踩了一脚, 头颈沉入泥潭, 冰冷的泥水涌入口鼻。
他在泥浆中窒息,偏又不肯就死,奋力挣扎道:“为何……陛下就算再恨,有什么只管冲着臣来,为何非得对自己的亲骨肉痛下杀手?”
崔芜答得简单明白:“因为朕恶心。”
孙彦怔住。
“只要想到腹中孕育着孙家血脉,朕就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亲骨肉?哈,于朕而言,那孩子是伤疤、是耻辱, 唯独不是骨肉。”
“他该庆幸早早去了,否则,朕断容不下这样一个耻辱活在世上。”
丁钰张口欲言,终是闭上嘴。
那一刻,他在崔芜眼中看到杀机,她是真真切切憎恨着那个孩子。哪怕她曾对秦萧说过“不恨他”,可乱世求存这些年,她的心冷了,也硬了。再次想起那块落下的骨血,仅剩的歉疚被彻底抹煞,所余唯有冰冷的憎恶。
屏风之后,孙彦万念俱灰,行尸走肉般步出福宁殿。
崔芜垂眸片刻,突然道:“来人!”
潮星疾步而入。
“传旨,顺恩伯铲除逆党有功,晋为顺恩侯,许爵位世袭罔替,”她咬了口削皮的果子,“令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潮星领命而去。
丁钰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对孙氏的憎恶,这道旨意看似褒奖,却是坐实了孙彦“通风报信”的怀疑,更将其彻底推到世家文臣的对立面上。
自今日后,再无世家敢与孙氏合作,在他们眼中,他就是天子的爪牙和鹰犬。
唯除之而后快。
有一瞬间,丁钰打了个寒噤。他盯着崔芜双眼,发现那双见惯的秋水明眸十分陌生。分明是同一个人,气息却截然不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活气”,就像面对着一个异化的象征和符号。
符号背后的代名词是“帝王”。
九五至尊,君临天下。
丁钰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反正面对这样的崔芜,他是绝对不敢插科打诨开玩笑的。
幸好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就在镇远侯嘀咕着自己要不要献出膝盖来一句“陛下息怒”时,崔芜抬手捶了捶肩膀,不无愤恨地抱怨道:“什么时候来不好,偏挑吃饭的点来,看到他那张脸老娘就想吐。”
“……竟还以为宝儿是他的骨肉,我天,那小子脑核是杏仁做的吗?这种鬼话也信!”
丁钰战战兢兢:“……丫头?”
崔芜:“干啥?”
丁钰一口气松得脊梁骨都软了,在她肩上没轻没重地抽了一巴掌:“要死啊!差点吓死老子!”
崔芜:“……”
她寻思着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痛得龇牙咧嘴,气恼之下一脚踹出:“你发什么癫?我才被你吓一跳!”
这一脚直接把圆凳踹飞了,丁钰向后一仰,摔得结结实实。疼自然是疼的,他却觉得庆幸又畅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边笑边拍大腿。
崔芜顶着一头雾水,见他笑得开怀,忍不住一点点抿起嘴角,紧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
吃饱喝足再大笑一场,崔芜仅剩的体力彻底告罄,如胶似漆的眼皮往一处黏,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