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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姑姑看见来照顾自己的不是顾恺嘉,会吓一跳,又因为疼痛而顾不上什么,后来,孙天影服侍她吃药的次数多了,她就习惯了。
周六,天气很好,姑姑好转了一些,她突然说,想去金佛寺一趟。
天气燥热,但好在有风。雾蒙蒙的渝州,难得阳光清澈、空气清新。寺庙人山人海,青烟缭绕,像缭绕着密匝匝的欲求。
在佛殿阶下的平台上,姑姑轻轻捏着三炷香,闭上眼睛许愿,许了很久很久,直到几缕香灰落在胸前,顾恺嘉为她轻轻掸掉。
孙天影和顾恺嘉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转头,看着大殿里佛祖低垂着双眼的面容。
殿内光线阴暗,三座蒲团上,人们此起彼伏地跪拜着。
他俩不约而同地再抬起头,看见烟雾上方清澈的天空,漠然地看着人间的贪嗔痴怨。
姑姑睁开眼睛,顾恺嘉接过她手中的香,帮她插进炉子里。
“我想上厕所。”她轻声说。
顾恺嘉把她推到了无障碍厕所。
顾恺嘉用酒精擦干净马桶圈边缘,帮姑姑脱下裤子,扶她坐上去。
照护得太久,姑侄两人早已没了有关性别的微妙尴尬,仿佛,身体只是一件物品,一个讨厌的、拖拽着灵魂的容器。
姑姑已被折磨得不再是当年那个顾渝了。那个朴实能干、严肃凶悍,独自供养他,也一直替他父亲收拾烂摊子的顾渝。
顾渝上厕所的时候,两个人沉默着。
“你和小孙。”顾渝轻轻地说,没有抬头看他。
空荡荡的厕所里,顾恺嘉觉得这句话有回音,被放得很大很大。
他沉默片刻,知道她明白了,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
他亏欠姑姑太多,也不只是这件事。
他从小学习就好,所有亲戚都对他寄予厚望,但他既没能让她过得好点,又没能让她幸福。或许,总可以把责任推给“以后会”,但这个“以后”,是多久呢?三个月,半年,最好的情况,一年。在她人生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至少在世俗上,这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又给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徒增痛苦。
“对不起,”顾恺嘉终于道,“让你失望了。”
姑姑沉默了很久,沉默得,仿佛用了一个光年把这件事想清楚。
最后,她慢慢地道:
“你很乖,我没有失望。”
她理了下衣服,顾恺嘉以为她要起来,但她没有动。
姑侄又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姑姑又轻轻地问:“他人好吗,你开心吗。”
顾恺嘉想了一下:“好,开心。”
姑姑似乎释然了。她脸上有一点点笑容,但好像已经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笑容:
“那就好。你开心,我也会开心。”
顾恺嘉别过脸,没让姑姑看到他的眼泪。
姑姑那天状态很好,硬不让他们陪床。顾恺嘉就回到离医院很近的师大宿舍,给护工说,一旦有事就给自己打电话。
虽然顾恺嘉没什么上床的心情,两个人还是上了床。这事到了如今,意义远超欲望,就像见证衰朽后,他迫切要用鲜活的、健康的、坚实的东西来填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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