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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温青时正握着王大娘的手,一笔一划,极有耐心地引导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王——秀——芬。
王秀芬盯着纸上落下的三个墨字,握笔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抖。
这辈子,她见过自己的名字三次。
第一次是在家中户籍册上,作为爹娘的女儿。
第二次是在她十八岁成亲的婚书上,作为丈夫的新娘子。
第三次是在她夫君和儿子冷硬的墓碑上,作为未亡人。
她见过这个名字,也觉得它们眼熟,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只知道这几个陌生的字眼,像无形的框,界定着她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一生。
直到刚才,宁盛安给每个来听课的人都发了个本子,让大家写上自己的名字,防止和旁人搞混。
王秀芬捏着笔,站在桌前,茫然无措。
她不会写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担任助教的温青时恰好看出了她的窘迫,走到她身旁,轻声询问道:“大娘,您叫什么名字?”
“秀芬,”王秀芬喃喃道,“优秀的秀,芬芳的芬。”
其实她不会写优秀,也不会写芬芳,不过是听人这般解释过。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考功名,当好妻子、做好母亲便是,识字又有何用?
可如今,丈夫没了,儿子也没了。
她不再是谁的妻子,也不再是谁的母亲。
那她,该是谁?
温青时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牵着她,在白纸上稳稳地落下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大娘,您的名字,该是这样写的——”
“秀是上禾下乃,芬是上草下分……”
王、秀、芬。
“好了,”温青时松开手,将本子轻轻推到她面前,笑容温和,“您自己多写几遍,有不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说罢,她便转过去解答其他围拢过来的村民的问题。
魁首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青丫头……”王秀芬转身还想说些什么,见温青时忙着,话语被哽回了喉头。
她低下头,重新握紧那支笔。
说来奇怪,她年轻的时候扛过锄头干农活,也拿过分量不轻的砍柴刀。
干过许多农活的手从不嫌农具沉重,却觉得此刻手中一支小小的笔重若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依着温青时带她写过的轨迹,尝试着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继而,是第二笔,第三笔……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很有意思。
“秀”字头上,顶着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禾苗。
“芬”字上面,是一株舒展的小草。
很巧很巧,都是清明一场雨后,会在夜里悄悄蓬勃生长,让整片山原绿意盎然的植物。
野火烧不尽,荒年也无法扼杀,只要那么一场春雨,它们就会冒出头来,肆意生长。
像她历经无数苦厄,却从未被打倒的人生。
秀芬。
王秀芬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虽然因为生疏还有些歪歪扭扭,却能站住脚了。
从前她只见过别人写,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拿起笔,写下这个名字。
她忍不住又提起笔,写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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