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人民

第九十八章 墩子的回忆(2/3)

一直勾着他笑。那笑开裂在她厚厚的嘴唇上,晃如鸡冠花的骨朵对着一只飞过来的蜜蜂开放,那笑隐在她黑黢黢的眼神里,仿佛一滴滴在干枝上的露珠,在风还没有吹来时就颤微微晃动了,那么撩人。

那时,叫毕月的女子就站在他的对面,两手握在胸前,静静地勾着他笑。淑梅不在了,墩子环顾四周,淑梅嵌入地缝似的消失了。

小馆里闹哄哄的,那是电视里的声音,除了电视,没有任何声音。而这电视里的声音,正如一堵掩护墙,掩护了墩子心里的要求,使它堂而皇之地朝皮肤的深层走去。

墩子,一个大雪天里从外面回来的墩子,一个家里既没有老婆又没有父母等待的三十三岁的墩子在这样一个隆冬的黄昏,在酒足饭饱之后,就这样被一个年轻女子活动了心眼儿。

虽然没有经历,但墩子还是相信,这年轻女子,是淑梅新招的用来招揽生意的毕月,虽没有依据,墩子还是聪明地悟出,毕月的名字,是淑梅给她起的化名,就是响应任何一个男人招呼的意思。他在大西安干活时,那道边的小馆到处都有这样的毕月。

当墩子把手伸到棉袄里面的衣兜里,摸到了钱,他浑身的血倒灌似的涌上脑门儿。为了镇定自己,为了使那突然的念头不被小女子看出来,他把目光转向了电视——电视里,广告已经结束,正在播本县新闻。墩子眼睛看的是电视,心里却在揣摸着怎么跟毕月说,说他想要她。

雪依然没停,天已经黑下来了,小馆门前伸向孤独山庄的道上又铺了一层雪,看不到任何人迹。墩子没好气地迈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的。他一路粗粗地喘息着,好像一直在生谁的气,谁?不知道!反正离开淑梅小馆,他的心情很不好,想和谁打一架,想拿铲子铲掉谁的脑袋。

墩子的家在孤独山庄孤独村的后街上,三间旧瓦房孤零零的,这雪天,它躺在雪地里,远看就像一个草垛。墩子家除了房子,还真就没有一个像样的草垛。他们人不在家,没人拾草,几捆苞米秸和几捆稻草矮趴趴地卧在雪里,就像几个人在雪地上睡觉。在这冷冰冰的隆冬的夜晚,不管是像样还是不像样,只要有草就比什么都强,它会把家里的温度升起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从淑梅小馆里获得了家一样的温暖,然后再趴到冷冰冰的炕上,通过回味,让那温暖一点点消失。这一回,那温暖本可以更多一些,更深一些,那温暖本可以让他回味无穷,可是不但没有,反而破坏了他对其他感觉的回味,比如在电视的声音里嚼花生米,喝啤酒。

就这么趴在冷冰冰炕上的墩子,脸贴炕席不知趴了多久,又忽地从炕上爬起,跳到地上。墩子跳到地上,来到母亲留下的躺箱柜前,猛地揭开柜盖,拽出一些旧衣裳。由于他的动作太急了,那些衣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可墩子根本不顾地上的衣裳,恨不能将头拱到柜里,在那里由上至下一层层翻找。

不一会儿,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一个黑乎乎的圆筒拿在了墩子手里,是手套。它长长的,表皮裂着纹,风干的树皮一样,两头露着鬈曲了的狗毛。墩子找到母亲留下来的手套,就像一个孩子找到什么宝贝,再一次扑到炕上,得意地杵进两只手,抱在胸前。

在大西安一冬天里起早贪黑干活的时候,在雪地上走冻得手指尖猫咬了一样疼的时候,在淑梅小馆里烤火,脸鼻子耳朵都冒了气,手脚却还麻得没有知觉的时候,墩子心里一直想着这只手套。

把手伸进手套,母亲瘦弱的身影一闪一闪浮现在墩子眼前。所谓眼前,是在堂屋里,母亲的温暖永远都在堂屋里。她在那里一闪一闪,一会儿蹲在灶坑,一会儿又站在菜板前,她的气息通过堂屋与里屋的门缝溜进来,和热腾腾的蒸汽在一起,暖絮絮的。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