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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陛下明察。”
崔芜将手背在身后,拇指捏了捏其余四指关节。
她知道,如果自己死咬住甲胄之事不放, 完全可以将朱、陈两家治罪——自古私匿甲胄乃是大罪,找再多的理由、翻再多的花样也没得洗。
但她真正在意的、痛恨的,是私铸甲胄吗?
诚如言官所说,乱世求存艰难,留点底牌不算什么。真正让她憎恨入骨的,是这两家堪与国库相匹敌的滔天财富。
而这,甚至被满朝文武默认为“寻常”,没有一人想到以此为由提出诘问。
理由很简单,司空见惯,法不责众。
崔芜一趟一趟往外跑并非心血来潮,唯有深入民间、亲身走访百姓,才能洞悉那些隐蔽而严苛的盘剥手段。
比如新朝初立,哪里都要花钱,征收实物税难以满足官府需求。顺理成章地,某些地方衙门规定百姓将应上缴的粮食折换成现钱。
这里面可玩的花样就多了,有些地方每斗小麦折钱不过二三十文,当地官府却要按照九十文征税,几个数字一改,百姓负担增加了三倍。
这是“折现”,此外还有“支移”。在某些地区,百姓不但要缴纳赋税,还得自费将粮食运到指定仓库。当然,所谓的“指定仓库”未必缺粮,只是官府随便寻了个路途遥远的目的地,以当地百姓没钱、没车、没人力的现状,肯定不能跑这么远运送粮食。
怎么办呢?
只能在目的地买粮,再交给当地官仓。
如此一来,当地官府自不会放过这个“发家致富”的好机会,只需抬高粮价,就能从百姓身上大捞一笔。(1)
种种手段不胜枚举,哪怕底下人不说,崔芜也大致猜测到,朱、陈两家的巨额财富是怎么来的。
可怕的不是这两家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而是朝中重臣有一多半如这两家一样,将百姓当肥羊,手紧了就宰。
长此以往,贪腐成风,朝中纲纪不正,百姓民不聊生。
崔芜不是不知道,这笔烂账一旦摊于明面上,无异于向世家发出“开战”的宣言。
她更明白,“女子称帝”有违世俗常理,纵然她挟收复幽云之威归来,也远远没到站稳脚跟的地步。
是锐意进取,还是隐忍蛰伏?
她闭目片刻,脸颊极细微地抽动着。
然后在心里掀翻了棋盘。
妈的,老娘一无所有时尚且不惧将这破烂世道捅个天翻地覆,如今大权在握,反而怕了你们这帮不干人事的混账玩意儿?
说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她倏尔起身,幅度之激烈、动作之突然,令垂落眼前的十二串玉旈急促颤动。
“左卿言之有理,”天子语气淡漠,“朕可以不追究私藏甲胄之事。”
左御史长出一口气,一句“陛下圣明”到了嘴边,只听女帝下一句道:“只要朱、陈两家就家中的万贯家财,给朕一个明确解释。”
左御史懵了。
怎么解释?
如何解释?
人家有本事、擅经营,积累了这些家底,还要怎么解释?
盖昀却是微微一震,在那一刻洞悉了女帝的想法。他闪电般抬头,隔着垂落的玉旒,与天子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
您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哪怕朝堂动荡、群臣仇视亦不悔?
若是要靠吸百姓的血、食百姓的肉而存在,这样的混蛋朝廷,要它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