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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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都是父亲给的,可她都不记得了。

唯有那天,父亲高高把她举过头顶时的失重和母亲抱住她时身上的玉兰花香气她始终记得。后来,她每天都能见到父亲了,无论多晚回府,父亲都要来栖梧堂看一眼她,经常从怀里掏出各种小玩意儿给她解闷,很多时候太晚她都睡着了,父亲就会悄悄地放在她的枕头边,等她第二天一睁眼就能看见。

她都八岁了,还不识字,父亲就请先生给她启蒙,可她坐不住,不知道被先生打了多少次板子。父亲只会自责,心疼她红肿的手掌,然后再

换先生。她觉得自己很笨,什么都学不会,急得直哭,父亲就会摸摸她的头安慰她,再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地亲自教她。

然后就是父亲给她物色好了田庄和铺子,替她准备嫁妆,说要亲自送她出嫁,看着她成婚生子美满一生。

热泪倏然滚落,荣茵泣不成声。

“你从小就爱出风头,善妒成性,你见你二姐姐的生辰请了街坊四邻来家里筵席,你便也要,缠着你父亲好几天,你父亲明明忙于公务,在你生辰当天应酬完还是赶回来为你过生,这才醉酒骑马摔倒……”罗氏说到此处,回想起丈夫的死状,肝肠寸断,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哽咽。

“你难道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是惊了马被乱蹄踏死的!你如今竟还死性不改,你对得起你父亲的教诲吗?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你果真如慧能大师所说,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害死了你的祖父和你父亲!”

荣茵怔住,脑子一片空白:“不,不是的,一定不是的,母亲。”

泪水模糊了荣茵的眼睛,她努力睁大眼,想看清母亲的神情,母亲一定是在骗她,她怎么可能害死父亲?

荣茵不记得了,刚到苏州的那段时间,她过得浑浑噩噩,反反复复地生病,好几次差点就病死了。病好后四年前的记忆好像在她大脑凭空消失了,她只记得收到小厮的报丧,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哭喊,府里乱作一团,父亲竟是这样死的么?

她泪如雨下,不断地摇着头,不,不是她,不可能是她。尘封的记忆碎片接连涌入脑海,那些被她刻意忘记的事实,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串联成片。痛苦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啊,是她,她想起了祖母吩咐打死的疯马,想起了母亲甩在她脸上的耳光,想起了哥哥冷漠的背影,竟真的是她,是她害死了父亲。

荣茵痛苦地抱着头,喉咙像含着尖锐的刀片,想吼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她害死了疼爱她的父亲。

罗氏看着蜷缩在地的荣茵,心也被撕碎了,她后悔了,早就后悔了,当年不该不劝着丈夫,一直待在浙江夫君就不会死。更或许,当年就不该生下荣茵。

她的声音寒冷如冰,像是从黑暗荒芜中展开的、由荆棘编织的大网,一碰上就会被尖细的刺弄得遍体鳞伤:“我情愿,从来没有生下过你。”

气力渐渐地从荣茵身上抽离,小佛堂越来越暗,荣茵无力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她什么都听不清了,失神地望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供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复又归为平静。过了许久,两根蜡烛晃动着越靠越近,直至重叠,烛光也越来越来明,荣茵的眼神慢慢聚焦,鸡翅木的三足灯台立在正对着的墙角,琴心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荣茵看了看头顶的天青色承尘,又转动眼珠透过槅扇的缝隙看向窗外,天色还暗着,能隐约看到早就没了桂花的丹桂,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枝条弯弯的快要不堪重负。这是栖梧堂里自己的寝室。

琴心坐在床前的锦杌上,正趴睡着。荣茵动了动唇,想叫醒琴心,可嘴唇干涩,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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