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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窗扉外视了一眼,唯有庭中梧桐萧萧作响,并几丛修竹绿叶投出浅淡疏影,寂静得恍如天地间只有这明灭灯花下的两人。
“你说罢。”
顾清稚方道:“我猜太岳用心良苦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将稽查章奏的大权收拢进内阁手里。虽说奏疏里明文规定的是六部对各抚按官、六科对六部的监督,其实说到底,这是为了太岳一人能自上而下掌握所有的监察权。太岳欲通过控制六科以钳制各级衙门府署,让内阁,也即太岳成为大明名副其实之权力中枢,如此才能教法令朝下而夕奉行。”
温言时,他锁住她清亮瞳孔,那里沉静如水,此刻正毫不避讳地道出他的心志。
那是不为世人所容,无疑将受天下士大夫与儒生,甚或百姓们唾骂的心志。
她又如何不知,有明一代之内阁大学士均为参赞辅弼,所掌不过虚职而已,而张居正这番举动无异于明白宣告世人,他欲独揽大明权柄,天下政令将出于他一身。
他会成为传统儒家伦理教化下的士子们最不容的那一类。
顾清稚已语罢有顷,他却仍未开口,她便也缄默不语,陪他将这深夜光阴耗过。
良久,他嘴唇启阖数次,终于艰难出声:“……七娘。”
“嗯。”
她仰首望入他眼中。
这双眸子其间挣扎、矛盾乃至惶恐皆有,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会唾弃我么?”
“为何?”
“已有人斥我为权奸。”
“……”
顾清稚笑了。
“怎么会呢?”她轻轻摇首,“我只会担忧你。”
瞧出他的困惑,她挽紧他手臂,温声道:“因为那样我的太岳会很累……天下事皆要担在你一人的肩上,我见了会心疼。”
“抱歉,你不必……”
“太岳。”她打断他的愧意。
复又伸出手去,悄然扣住他的掌间,缓缓贴近自己的胸口。
“你能听见我的心跳么?”
张居正望着她,点头。
顾清稚含笑道:“太岳无须愧疚,我们本就是同命连枝,就像我的心正在为你而跳呀。”
他视她面容许久,喉头不由滚动,停了数息才道:“我明日即将此疏上呈陛下,你可还有何建议修正么?”
他向她现出的是一副诚挚求教的神情与姿态,顾清稚手指抵着鼻尖,直至沁出微红。
“那我可就说了。”
他握着笔,只候着她开口便记下:“不急,你慢思。”
“这考成法靠的是六部和地方官的全力配合,但又不好给予他们过大的权力。”顾清稚道,“那太岳就得给六科的给事中们多开些纠劾言路才行。“
“七娘继续讲。”
“我设想过,考成法主要是以各官吏的征赋情况作为考察官吏称职与否的首要标准,故此在执行时难免会出现官吏加逼小民之举。这幕情景,太岳可觉得似曾相识?”
“此即为我之忧虑。”
顾清稚知他晓自己意,接着侃侃而谈:“宋时荆公推行青苗法原意是好,奈何多有地方官吏为完成分派额量,催逼百姓借贷之行径,因而若有官僚不体恤子民之苦,强行征收赋税而将百姓推至深渊,或可鼓励给事中纠劾此不法举止,但又要防他们风闻弹事,反倒妨碍了太岳本意,如此,得上疏皇帝下道诏令对弹劾不实有所惩治。“
张居正落笔,而后复问:“可还有么?”
“夜深了。”顾清稚视着-->>